那篇《一場不當時的革命——辛亥二十年》本無法發表,只因得錢主編從中作梗。他自打博彥進社後就一直忌憚其學識,先前是好不容易才尋了個他「污蔑」自己盜他文章的由頭,將其調去了娛樂部。

那篇《一場不當時的革命——辛亥二十年》本無法發表,只因得錢主編從中作梗。他自打博彥進社後就一直忌憚其學識,先前是好不容易才尋了個他「污蔑」自己盜他文章的由頭,將其調去了娛樂部。

錢心想:這文章發出來要是給朱社長看見,還不得把他調回新聞部去?那樣我這主編的飯碗可還怎麽端得實在?

不過攸寧覺得稿子甚好,不發表實在可惜,便要直接拿了去找朱社長瞧。

錢主編原本要攔,可攸寧畢竟打了那麽多年的橄欖球,力氣可不像尋常姑娘,哪是他說攔就能攔的?駡駡咧咧了幾句,只得任由她去。

朱社長讀過稿子連連稱讚,不僅複了博彥新聞部副主筆的身份,還把錢主編大駡一通,怪他目不識人。

錢主編明裏點頭說是自己疏了忽大了意,暗裏早就把博彥、攸寧、社長連同他們的先人祖宗都駡了個狗血淋頭。

但無論如何,這人,一時半會兒是打壓不下去了。

博彥深諳攸寧於自己的複職功勞巨大,心存感激,很快便對她以友相待。

他後來才知道,這小妮子遠比他想得厲害。她雖因年齡小還未入大學,但受宋老爺耳濡目染,九歲便開始通讀史書, 二十四史已讀去近一半,從司馬遷的《史記》讀到了姚思廉的《陳書》共計九本、七百九十六卷(中間包括班固的《漢書》、陳壽的《三國志》、沈約的《宋書》等)。

起先的確讀得吃力至極,光是不到五千字的《史記•五帝本紀》便要了小攸寧的命。開頭看到「幼而徇齊,長而敦敏」便讀不懂了,只得急急拿了去問父親。然宋老爺只給她本《說文解字》,道:

「你自己悟了去,不懂便查。」

小姑娘只得讀幾字、翻半會兒字典,讀完一段就已頭腦暈亂、雙目昏花。父親見她似乎難以堅持,假意道:

「可還能讀?不能讀索性弃置也罷。」

「誰說不能?爹爹莫要小瞧了我!」

九歲時攸寧的脾氣就倔過牛,正中父親的激將。於是就這樣一字一句地把《五帝本紀》給讀了下來,前後花了整整三天。

十二歲,攸寧讀史就已不用看注疏。要知道注疏也是古文,且一字原文抵得十字注疏,跳過它們意味著閱讀速度可以加快十倍有餘,因此攸寧之後的習學開始越發順暢。然而不僅中國史,德川光圀主編的《大日本史》、休謨的《英國史》等等,她也讀過不少。

宋老爺與震旦學院歷史學教授劉侃是故交,經常邀其來家中做客。雖整日叱咤商場,但論學問,宋並不在劉之下。二人常大談古今,頗具名士風雅。攸寧從小便坐在廳前聽二人論事,自也是學得幾分。

一日宋劉談到日本,攸寧竟還提出了個令二人驚异的觀點:是《大日本史》推翻了德川幕府。

攸寧從德川光圀主導的「水戶學(みとがく)」談起,直指其核心正是「尊王攘夷」,(值得一提的是,這一核心觀是明朝流亡日本的朱舜水所帶去的,其曾任德川光圀老師),就連《大日本史》也是依此史觀進行編寫,主張尊崇神道和儒教,對內以天皇為中心,對外以日本為中心。

字裏行間的「尊王攘夷」和「大義名分論」,對後來日本的「倒幕運動」影響深遠,亦是明治維新原動力之一。

「因此,說是一部史書推翻了德川幕府並不為過。」

說這段話時,攸寧才十五歲。

「小攸寧啊,你父親起先說你通讀中外史,我只以為是吹牛;你坐在廳前聽我們論道,也只當是尋個好玩兒。你竟真懂這麽多?孺子可教!」

劉先生聽得攸寧這番見解,驚嘆其造詣非凡,當下便破例收她做了學生。此後每周都會來一次宋府為攸寧傳道授業解惑,還拿來震院歷史系學生的閱讀書目予她細讀通解。

博彥知道了攸寧的這番背景後,暗暗佩服之餘,也會時不時同她交流討論、以古論今。一來二去,二人越發熟絡,還經常結伴郊遊。

一次二人郊外踏青還偶然救下只奄奄一息的黃鶺鴒,博彥本來要帶回去養,攸寧卻搶過來道:「鳥雖是你爬上樹去救的,但你卻未必能將它養好。我是女孩子可不比你心細多了去?」於是把鳥兒帶了回家。悉心照料下,黃鶺鴒日益恢復生氣。

博彥漸漸開始把攸寧當成妹妹來寵,手裏有了什麽好吃的好玩的都會頭一個想到她。不過他不知道,自己與攸寧早已不是朋友或哥哥那麽簡單。

這一切究竟始於何時?又始於何處?

大概是平日裏郊外踏青,暗生了情愫?

抑或是那日在報社讀過他的文章,真知灼見令她心生了仰慕?

又或是她球場達陣興高采烈之時,恰看見他向自己投來明晃晃的笑?

還是初遇便已注定要將心交付於他,無論來由?

甚至於相識之前便已相思,只是彼時才給了她一個姗姗來遲而又措手不及的遇見?

攸寧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轉換了心境。

與君初相識,猶似故人歸。她只覺得,博彥的笑像極了一位故人————

估摸著是七八年前的光景。那日傍晚,杏花微雨,十歲的攸寧溜出家門去郊外放箏。一個不留神,風箏讓旁邊枝枝丫丫的杏樹給纏了去,她趕忙爬樹去取。

爬上樹後猛見一條紅尾蛇盤於樹幹,正吐著杏子眈眈望著面前鳥窩裏剛出生沒多久的幾隻燕雀的幼鳥。燕雀媽媽此時不見踪影,空留全然沒有保護的小可憐們在窩裏瑟瑟發抖。攸寧見狀忙去够了頭頂的風箏,直直朝蛇打去。

可惜用力過猛一個撲空差點就要跌落樹下,只聽得樹下一聲大吼:

「小心!」

攸寧只見一個約莫十四五歲的男生向她要跌的方向奔來。好在她身手不錯,死命抓住了身旁的樹幹,一個向後下腰又穩坐回了樹上。

終於那條紅尾蛇被嚇得遁下樹去,小藍燕們逃過一劫。

攸寧沖樹下男孩比了個大大的「耶」,滿臉得意。

「有事沒事?我剛老遠就見你趴在樹上,聚精會神地盯著什麽東西看,一好奇就過來了,沒想到是這傢伙。你怎得不怕?」

「小鳥太可憐,我只想著去救,沒管什麽怕不怕的。我這不也沒事嘛?」

說罷還四下扭了扭腰、很是嘚瑟。

可這扭一下可是要了緊,剛剛勉强還能撑住攸寧的那根樹枝給她這麽一機靈,「哢——擦——」斷了!

「啊啊啊啊……」

「哎哎哎哎……」

再回過神,男生已仰面倒地;而攸寧呢,正四仰八叉地趴人身上。

砰砰砰——

「你心怎麽跳這麽快?」

攸寧邊爬起身邊問男生道。

「還能怎麽?命都叫你嚇去了七分!幸好我衣服厚,不然我倆可就都神氣不起來了!」

男生氣急敗壞地說道。

「對不住對不住!這次多謝你!剛在樹上也是,我看你跑來本就打算是要救我的吧?」

攸寧直直把心裏話說了。

男生怕是頭一回碰上這麽沒羞沒臊的姑娘,覺得實在滑稽,當即哈哈大笑起來。

攸寧就那麽盯著他笑,盯著盯著竟有些恍惚。似乎自己的心正在從胸口抽離,緩緩而又不可遏止地向面前這人流了去。一戳,滿滿都是暖意。

不多時,男孩遠處的家人叫了他回去,二人道別。本已走遠卻突然回頭沖攸寧喊道:

「你叫什麽?」

「兜—兜——!」

攸寧小名喚作「兜兜」,意味她兜著全家人的愛。

同樣是救鳥,當日的攸寧換成了後來的博彥;而「他」呢?她只覺得他像極了「他」。

冥冥之中,當真自有天意?想至此攸寧不由心悸。當年跟那個男生只一面之緣便叫他勾了魂,這麽多年過去依然心心念念。

曾經的攸寧活得恣意隨性,雖然不時受點宋老爺責備,但倒還是軒昂闊步,動輒料事如神;

而如今她遇到博彥——這個笑容同那日樹下男孩一模一樣的人,卻變得時常惶亂,像被風吹皺的一池春水,只一心想著向他流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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