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以為莊世黎永遠只是沈宋愛情旁的一片綠葉,可就是這一單純的綠意,有一日竟也可取代花的顏色。

此後的日子不溫不火,平淡卻安心,直到一九四五年秋。

四三年七月,意大利的黑衣宰相墨索里尼戰敗倒臺,意大利新政府隨即宣布向同盟國無條件投降;另一面的德國亦在蘇、美、英三巨頭的合力圍剿下無力招架,於四五年五月宣布無條件投降;日本殘陽一角,東條、小磯之流相繼倒臺,已無力獨自完遂“聖戰” 。可上海市民眼巴巴指望的投降,卻一直杳無消息。

德軍投降後,上海日本陸海軍報道部長仍然不斷發出獨立作戰的叫囂。他們把希望寄托在第三次世界大戰的空中樓閣上。他們認為,英美中蘇四大盟國政治制度迥異,丘吉爾、蔣介石都是反共老手,將來三戰發生,現今的敵友關係勢必會發生重大改變。一旦同盟國裂痕擴大,西方各國必將與日本化敵為友,以利用其對付蘇聯。

七月二十六日,中美英三國發表《波茨坦公告》,再次勸告日本必須無條件投降。一直到這時,日本國內強硬派還是堅持「對等議和」,反對「無條件投降」。八月六日,美國在日本廣島上空投下了第一顆原子彈;三天後,另一顆又落在了長崎。廣島被炸之日,上海的電話線攪作一團,日本人試圖禁止各報登載,但消息早已是街頭巷尾人盡皆知。

八月十日下午,上海坊間盛傳日本侵略者已表示願意無條件投降,上海市民全都跑上了街,沉浸在一片狂歡之中。南京路、霞飛路,人上堆人,燈火一片。有中國人,也有外國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挽臂游行,當街跳舞,樂而忘返,簡直比大年夜還要熱鬧!什麼燈火管制,什麼防空演習,都不在上海人眼下了。馬路上擁擠不堪,連日本人的軍用卡車都通不過,而站在路旁的日本哨兵,一個個呆若木雞,不敢過問。

 

八月十五日,日本天皇接受無條件投降的詔書在廣播中發表,中日戰爭正式宣告結束。這一仗,從三七年八月十三日日軍在上海打動全面戰爭起直至今日,整整打了八年。

 

當日,上海日軍中上級軍官都集中在霞飛路國泰大戲院收聽天皇廣播。播畢,一名中級軍官痛哭流涕道:「我日本陸軍七百萬,駐防本土與派遣在外者各居其半。自開戰迄今,鮮有敗仗。以百戰百勝之師向戰敗者無條件乞降,這是何等不能想像的事情。我身為軍官,有何面目對我將士!」語罷當場切腹自盡。

 

八月十六日,蔣介石在重慶發表廣播,宣告抗日戰爭結束。

 

抗戰勝利後,有一件大事等著國民政府——接收被日本人統占了五十年之久的臺灣。

 

十月六日,莊老爺接到人事調令,令其儘快趕往臺灣擔任臺灣行政長官公署交通處長官一職,協助接收事宜。至於何時能再回上海,少則兩三年,多則五六年,甚至可能再也不回來 。

 

莊老爺莊波實際為臺灣生人,上世紀八十年代,十五歲的他隨父親前往大陸從事貴金屬生意。發跡後官運亨通,先後擔任國民政府工商、實業、財政等部駐上海分部副部長之職。後因年事既高,於四三年卸任。如今被「請」出山,多半是因為他的「半山」(臺灣出身、大陸生活)身份。國民政府將他們視作拉近自己同臺灣本省人關係的溝通橋梁。

 

當天晚上,莊老爺即做出全家南遷的決定。

 

「攸寧,你如果不願同我們去臺灣,可以不去。我先前所說的話,依舊作數。」

 

「我不願去。」

 

莊沉默幾秒後,緩緩道:「那我去準備材料。」說罷轉身就要出門,他怕再遲一點自己就要忍不住收回剛剛的話。

 

「喂——!」攸寧拉住他,「你當真要休了我?」

 

世黎回過頭,見攸寧滿臉笑意才知被騙:「你嚇得我差點昏過去!」

 

「這麼多年的夫妻了,在你心裡我竟是如此薄情寡義之人?」攸寧假裝生氣。

 

「我是以為你捨不得家人,此番離別,再聚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了。」

 

「你們也是我的家人,他們會理解的。不過後天就是哥哥忌日,我想給他掃完墓再走。」

 

世黎點頭:「我陪你一同去。」

 

八日上午,宋老爺與夫人在攸寧世黎的陪同下前往奉賢寢園。每年的這天,天空都會飄落陰雨,今年也是如此。

 

路上,宋母向攸寧問起周璇的事:「璇兒還好嗎?」

 

「比以前好了許多,不過還是要靠藥物維持穩定。」

 

周璇無父無母,宋遠去世後老爺便將她的戶口遷到了宋家。雖然此生做不成宋家兒媳,做女兒同樣是宋家人。可失去了宋遠的她日日做噩夢,夢魘纏身一年後實在扛不住就發了瘋,多次嘗試自殺,好在都被及時發現這才保住性命。逼不得已,宋家人只好把她送去精神院。起初宋夫人日日都去陪他,攸寧也常去,可一見到二人,周璇便抱著她們嚎啕大哭,到後來還失控到去用頭撞門、撞牆、撞桌角。醫生不得不禁止了家人探望。之後攸寧偷偷摸摸又去過很多次,隔著窗子遠遠看上好一陣才離開。

 

「我們還是不能去看她嗎?」

 

攸寧搖頭:「兩個月前的那件事之後,醫生就再也不肯鬆口了。」

 

經不住攸寧央求,醫生兩個月前曾同意過一次探望,然而情況比先前還要糟糕。一見到攸寧,周璇便大哭不止,情緒起伏巨大,甚至一度要從五層樓高的病房往下跳。醫護人員只得強行注入大量鎮定劑,將她牢牢銬在床上。

 

「唉,苦了這孩子,身邊連個體己的人都沒有。」宋夫人心疼不已,「你哥若看到璇兒這副模樣,不知要作何觀感。」

 

一家人在墓園呆了許久,每個人輪流上前去和宋遠說話。雖然他人不在那裡,至少他生前所愛之物都在:相機、船模、日本海軍學校榮譽證書、軍裝、家人的相冊、周璇的唱片……

 

下午二時,一行人離開。攸寧說要獨自去個地方,讓世黎先行回去做最後的準備。下午三時一刻,便是他們乘船離開的時間。

 

「小姐,請問有預約嗎?」攸寧被「江戶家」的門口接待攔住。

 

「噢,沒有,不過我只是想進去看看。」這麼多年了,這裡的生意還是那麼好。

 

山口師傅聽到聲音走出來,盯著攸寧瞧了會兒,用流利的中文問道:「你是宋小姐?」看得出,師傅的中文進步了很多。

 

攸寧訝異:「是。山口師傅記得我?」

 

「真的是你?」山口師傅將她請進門,「來過這裡的客人,我都記得。不過說起來,你哥哥已經好些年不來了,他還好嗎?」

 

攸寧欲言又止,她不想師傅難受。

 

見攸寧這副表情,師傅顯得很疑惑:「奇怪,之前我問沈先生宋先生的近況,他也是這樣的表情。」

 

「沈先生?」

 

「對,就是當初跟他一起來的沈先生,你也認識的。他每年今天都會從北平趕過來上海,說是要去見什麼人」,山口先生望了眼店裡的鐘,「大概還有二十分鐘就到了,你要是沒有預定可以和他一張桌子。」

 

攸寧大驚,慌忙說道:「不了不了,我一會兒還有急事,今天就先走了,下次再來光顧,謝謝您。」說著便逃也似地往門口跑,「梆——」得一下,撞上了正進門的人。

 

「沈先生今年來這麼早?歡迎歡迎!」山口師傅沖門口喊道。

 

攸寧聽到這句話,心跳頓時漏掉半拍,眼前一黑,幾乎要暈過去,好在對面及時扶住。

 

待攸寧站定,對方先開了口:「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攸寧強裝鎮定,可聲音還是忍不住有些打顫。

 

多年未見,曾經所有的美好記憶如今都蒙上了霧氣,模糊、潮濕、寒冷。

 

「坐下來喝杯酒再走罷?」

 

「不了,我一會兒還有事。」

 

「就五分鐘。」

 

「抱歉,真的不行,再遲我怕要趕不上去臺灣的船。」

 

「你要去臺灣?」

 

「對,和我先生家一起。」

 

「何時回?」

 

「不知道,可能會一直呆在那裡。我真得走了,再見。」攸寧倉皇離去,那個地方,她一秒都不能再呆。

 

從當年他棄她而去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決定,與他後會無期。如今只是一面,那麼多已經淡忘的事卻又全部重回心間,帶著陌生而又深重的痛。就像一封信終於到了地方,可收信人很多年前就已離去。

 

望著攸寧遠去的背影,沈博彥心頭涌起一陣又一陣的絕望,深沉、親切而又熟悉的絕望。這次見面太過匆忙,攸寧當然看不見他頭上隱隱約約的白髮。沈不過三十三歲,看著卻要比同齡人老上許多。這些年他是如何抱著回憶一步步捱過來的,沒有人知道。

 

一念花開,一念花落。再見了,我無緣的愛人。

 

日本人雖然走了,可中國人還是沒有等來他們的天亮。沒了共同的敵人,國共兩黨脆弱的同盟關係頃刻瓦解,內戰再一次將老百姓拖入戰爭的泥潭。而這一切,和海峽那邊的攸寧,已經沒有太多直接的關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