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ishan在台山僑鄉,過去廣為流傳一首民謠:

「有女莫嫁做餅郎,三年瞓唔到半年床。

有女莫嫁耕田人,滿腳牛屎滿頭塵。

有女要嫁金山客,掉轉船頭百算百。」

這首民謠,反映了僑鄉形成百年來的婚嫁社會現象。原來「賣豬仔」出洋的「契約華工」,捱生捱死擺脫了契約束縛之後,社會地位、經濟狀況都有所改善。加上美元等外幣匯率的因素,100美元可換成數百元國幣,僑眷在鄉間生活無憂,因而不少人嚮往嫁金山客。但是這種華僑婚姻,卻隱藏著難言的悲戚淒怨。隨著時代的發展,嫁金山客的婚姻狀況也在不斷蛻變。

 

「金山婆」的怨歌

清代台山人出國,以去美國居多,三藩市是華僑首登岸處,因此把去美國喻為去「金山」。以後「去金山」成了台山僑鄉出國的代稱。由於華僑經濟生活較之家鄉有很大的懸殊,居鄉人對去「金山」極為響往。生有女兒的父母,千方百計把女兒嫁給金山客。歷史上的華僑婚姻,一是女子過門不久,丈夫就出洋。丈夫在外國胼手胝足艱苦拼搏,一去一二十年也難得回唐山。另一種是,男方早已出國,父母憑媒撮合,女子未識丈夫面,就以「生雞拜堂」成親。所謂「生雞拜堂」,是找一隻公雞,掛上紅繩,代替在國外的丈夫舉行婚禮。嫁得金山客的姑娘,本以為可以「飛上枝頭變鳳凰」了。誰知當上金山婆,卻獨守空房,過上孤獨淒戚的幽怨生活,形同守寡,說不盡悲苦淒酸。

清代光緒十九年編纂的《新寧縣誌》(新寧是台山的舊縣名)記:陳氏女,許字李北斗。未成婚北斗已客死外國。陳氏女聞訃痛哭,奔喪守節,孝順家姑,含辛菇苦撫養繼子,年長又為繼子娶妻成家。之後陳氏女說我該做的事已完成,可以見丈夫于泉下了,乃投海身亡。上世紀六十年代初,我們為編寫《台山縣誌》,就採訪到不少這樣的「金山婆」。汶村鎮文村村北門人女陳錦喬,12歲時就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與平豐村周崇基訂了婚。3年後未婚夫去了墨西哥,一去十年不回家。到陳錦喬26歲時,周崇基寫信要求她過門侍奉母親。陳錦喬到了周家,30多年始終未見丈夫面。我們採訪她時,陳錦喬已是72歲的老太婆,但還是個處女。窮家女朱月娣18歲那年,憑媒與三合永海村陳宗丘訂了婚。宗丘是個旅美華僑,對這門親事她也感到心滿意足。朱月娣23歲那年,男家用生雞代替新郎「上頭」。過門之後,十年孤燈照獨眠,十年過後,她的丈夫音訊斷絕。朱月娣就這樣孤孤單單地過了46年,公社化後成了「五保戶」。

昔日的金山婆大多數都備嘗長相思、苦別離的痛楚,不少僑眷從青春守生寡直至終老。「青春守生寡,千里迢迢難共話,想來想去亂如麻!細想他,雖在天邊雲腳下,三更還望他回家。」這首民謠,就是僑婦孤枕衾寒,思夫懷人的寫照。

誠然,華僑經濟收入改善後,僑眷可以靠僑匯養家,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但人有七情六欲,生活上的享受無法抵頂情欲的滿足。個別僑婦一旦春光乍泄,就遭受慘無人道的凌辱,受到族例的懲罰:小則被勒索出錢「分生毛豬肉」作「利是」(出錢賣生豬肉回來劏,不刮豬毛,把帶毛豬肉分給全村人家)。重則以通姦罪,按族例將僑婦裝入豬籠推下河塘浸死。

僑眷依靠僑匯生活,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由於僑匯斷絕,僑婦又遭遇到慘絕人寰的苦難。民國三十二年,抗日戰爭加上大旱災,不少僑眷因無僑匯接濟,生活無著,被迫逃荒到別地,甚至賣兒賣女,家散人亡。在陽江城南強旅店就曾貼出街招:「本店新到大批台山金山婆,分上中下三等,任君選擇,價錢面議。」不少僑婦走到廣西柳州、八步。民國三十三年五月二十七日,該縣《大同日報》刊登台山鄉親譚光碩、李仲平、黃樹棠、黃景中等聯名寫的一封公開信,揭發八步「……無恥之徒,乘家鄉糧荒之際,返回邑內引誘婦女,偽稱代帶來廣西找尋工作,待遇甚高,衣食豐足等語。因此一般無知婦女受他所愚。跟隨到八步後,即被轉賣至各地操皮肉生捱……一婦人嫁彼數人,輪流同宿,經過數月後,或再輾轉賣落為娼。」抗戰勝利後,不少華僑回到家鄉,見到門庭依舊而人物全非,妻離子散,痛不欲生。

造成華僑與僑眷的久遠別離、夫妻不能團聚,有多方面的原因,而最主要的是僑居國的移民政策造成的。美國1882年5月6日簽署的《排華法案》,就造成對華人移民61年的不幸。《排華法案》其中一條就是「禁止華人妻子兒女移民美國」。也有不少華僑處境不好,經濟拮据,難以湊到「水腳」還鄉,或無錢申辦家屬移民手續而使夫妻團聚難成事實的。加拿大政府從1885年開始向移民徵收高額的「人頭稅」,就有不少人因交不起人頭稅而至夫妻長期無法團聚。有不少僑居國的華僑,因為主觀或客觀原因,在外再婚,生男育女,而將在鄉下的妻子遺棄。到古巴種甘蔗的華僑,就曾被農場主招來一批當地女子,用布遮住上身,叫僑工揀回去當老婆。十多年前,巴布新幾內亞一位官居總理的華人後裔,就曾回台山尋找他同父異母的兄長。祖籍汶村鎮文村上頭村一位陳姓華僑,在鄉已婚,生下兒子;出國到巴布新幾內亞後,又與一位西人女子成婚,因而引發上述異國尋兄的故事。

 

戰後出國兵「交姻」

華僑雖身處外國,但還沿用家鄉的風俗習慣,稱結婚為「交姻」。華僑婚姻,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出現一個黃金時代。1943年美國廢除《排華法條》,華僑可以申請家屬到美國團聚。加拿大也停徵「人頭稅」。因此不少老華僑急切回鄉看望家屬。華僑還鄉,經濟富裕者,大體上都辦三件大事:買田、建屋、娶媳婦。所以華僑婚姻出現一個興盛期。在華僑徵婚方面,以「出國兵」最為吃香。「出國兵」是指參加第二次世界大戰的軍人。這些華裔的軍人中,大多數是青年人,退伍之後,享有優厚待遇,回國娶妻,到美國駐中國領事館辦理手續,馬上可以偕同新婚妻子出國。當時華僑「交姻」的盛況,從一首民謠中可見一斑。

「少小離鄉邦,三十始回唐,媒婆來往走忙忙,父母聞聲心中喜,三句唔到就籃糖」

說的是媒人見有華僑回鄉娶妻,就到處去做介紹。女方父母聽到相親的是個華僑,不待三言兩語就籃糖。「籃糖」是男方帶備紅糖、紅包到女家「下訂」訂婚。

身榮顯貴的「出國兵」,有些人到廣州、香港等地尋覓意中人。不少人還親自出馬,到台山縣立中學、台山師範學校、女子師範學校的校門口,等女學生放學,挑選美貌的少女為對象。「要嫁就嫁金山客」在台山僑鄉極盛一時。

這種憑媒娶合倉促「交姻」,夫妻感情相對來說是比較脆弱的,但有優越的生活條件為基礎,大多數都通過先結婚、後戀愛而較為美滿。但亦有因為婚姻不遂心而「拆數」(華僑講離婚叫拆數)、「走路」(偷偷離家出走)的。遇上這樣情況,在當時法制未健全的情況下,只好上地方或姓氏的僑社反映,由僑社父老出面調停,叫齊雙方到來協商,給對方適當補償了事。

 

新時期的「涉外婚姻」

新中國成立後,國內開展各項政治運動,尤其是「土地改革」,僑眷受到極大的挫傷。抗戰勝利後,不少華僑回鄉,看到家屬在饑荒時的苦難,都置了一些田產,讓家屬自耕或出租,以保養家糊口。誰料卻招來被戴上地主、富農的帽子,被批鬥、逼交「果實」。不少僑眷被鬥死或自殺。土改完後,許多華僑心有餘悸,紛紛回來攜眷出國。文化大革命時又在僑鄉開展批「三洋」(向洋、慕洋、崇洋)思想運動,要僑眷僑屬立約同海外親人「脫離關係」,退回僑匯,斷絕來往。這20年來,連親屬關係都保不住,莫說與華僑聯姻了。

自1979年1月1日中美建交以後,尤其是實行改革開放以來,華僑婚姻進入一個新的歷史時期。華僑回國成婚,國內稱為「涉外婚姻」,華僑在縣級民政部門登記,外籍華人到地級市民政部門登記。初初那十年,涉外婚姻有著很強的吸引力。就算一些洗腳上田不久的新移民回來擇偶,都有不少人上門提親。有的數十甚至過百女子上門相睇。睇中之後,經過暫短交往,便登記結婚。比之過去憑媒娶合雖然有了進步,但畢竟還是缺乏感情基礎。儘管大多數都有美滿姻緣,也有個別騙婚、或過橋抽板者,個別人來到僑居國不久,倆人便「拆數」,有的到機場迎接妻子,甫一見面,新娘便逃之夭夭。也有一些人藉「假結婚」斂財。

新世紀以來,這種情況已經風光不再。改革開放以後,國人經濟收入增加,生活水準有較大的提高。加上對外交往方便,對華僑生活有較多的瞭解。特別是實行計劃生育後,獨生子女處於婚嫁期,不少父母希望兒女留在身邊。排隊相親的現象已不復見,當然,原來在鄉已經戀愛的戀人,還是矢志不渝地跟隨心上人到國外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