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 – 閆會作

雪花是天外的來信,我喜歡下雪天。

喜歡下雪時那種只能意會不可言傳的清爽。喜歡仰望天空,看漫天飛舞的雪花,如同從宇宙飄落來的片片信箋,密密麻麻悠然漫舞的樣子;喜歡下雪時天空中那種朦朧隱約、幽深迷朦,充滿神秘莫測的清淨、浪漫的氛圍;喜歡這個時候去踏雪,仿佛置身于天人合一的混沌之中,超然於浮躁、喧囂的塵世之外的感覺;喜歡雪夜朗月中那種說不盡的輕鬆、愉悅、舒爽、興奮,以及那份難得而罕見的清雅內斂、優美沉靜和通透澄澈的心境。喜歡只有雪天才能帶來的這種情趣。

雪中的情趣是從雪花的漫舞開始的。雪花的輕盈讓人能充分地感受到,天公把冰冷的降水打扮得如此的溫情柔美。雪,是雨和冰雹的盛裝舞會。雪用十二分的耐心和巧奪天工的技藝,把生硬、急促,或顯得粗暴野蠻的雨滴冰雹,打扮成輕盈、優雅、曼妙的舞者,款款飛揚,靜靜落下。雪,凝固鐫刻了雨滴冰雹生冷堅硬,既讓它們能放慢傾盆如注的腳步而曼舞空中,也沖淡了冬日的嚴寒,讓飄雪的天氣並不覺得寒冷,只是清靜中有點冰涼,相比於嚴冬晴日的那種乾燥刺骨的寒冷,甚至還有些暖意。雪,是雨水的壓縮版,讓雨滴變得如飛絮落葉,不再那麼鋪天蓋地,那麼洶湧澎湃,那麼生冷淋冽地封鎖門戶、泥濘道路,一下子讓人手忙腳亂地躲避不及,甚至出不了門、上不了路,既是下到「燕山雪花大如席」,仍然可以不帶任何雨具地悠然信步雪中。雪,是冰雹的雕刻版,把生冷堅硬的冰雹精雕細刻成片片輕盈鏤空的花瓣,化干戈為玉帛,變災難為福祉,既沒有刺骨般的冰寒,也不會傷及地面上的一草一木,落在臉上不僅沒有打擊感,甚至還有一分被上天撫摸的溫情。而下雪時天地呈現出的那一種通透乾淨的景象,更有一種蕩滌靈魂的氣場。飛舞的雪花清掃了空中的霧霾、掩埋了大地上的垃圾、凝固了一切排放的廢氣,雪中的世界,皚皚茫茫,路高房低,千樹萬樹梨花開,真一個「白茫茫天地真乾淨」的童話世界。踏雪野外,漫步雪原,遠離喧囂,揚揚灑灑的雪花飄落在身上、臉上,伴隨著腳下積雪發出吱吱的響聲,伸手接住片片飛雪,感覺著陣陣涼意,看著晶瑩的雪花瞬間化作剔透的水珠,仿佛是天外送來了一顆顆清神醒腦的靈丹妙藥,片刻滲入你的體內,有種沁入心脾的愉悅和愜意。

所以,雪天的情趣有著難以抵擋的誘惑。下雪時,再冷的天,每一個人都會湧上一種移情于雪中的意念衝動,哪怕是那些日理萬機的人們,也會忙裡偷閒的貯立窗前,靜觀一會兒雪花漫舞。很多人會不由自主地暫時放下手機、離開電腦、電視,到戶外去踏雪,讓飛雪蕩滌身心,清醒頭腦,愉悅情緒;也會讓一些人暫時忘掉煩惱、不快,宣洩陶醉於飛雪之中。我小的時候,就格外喜歡在雪中玩耍。雪裡不會像雨裡風裡會弄一身泥土,甚至還會彈帶走身上的灰塵,極少會遭遇大人的責斥。所以儘管小手凍得紅蘿蔔一樣,亦然興致盎然地與小夥伴們打雪仗、堆雪人。當然最有趣的還是抓麻雀。掃開一小塊地,支起一個篩子、籮筐、臉盆什麼的,下面灑一些雜糧,拉一根細繩子,便躲藏在草堆裡、屋門後,靜等饑不擇食的麻雀們自投羅網。此時大雪覆蓋了一切,麻雀們找不到一點吃食,饑腸轆轆地倦縮在枝頭上、屋簷下,最經不起吃的誘惑了,這種法子很容易就能抓到麻雀,運氣好時一次能抓好幾隻呢。那種快樂不僅有抓到麻雀的喜悅,也有機智、耐心的成就感。雪天的情趣對不同年齡段的人會帶來不同的快樂。孩子們隨便找一個坡地或雪堆,或坐或爬就能感受滑翔飛躍的感覺,或者聚集一起打雪仗、堆雪人,嬉戲玩樂;青年人相約雪中漫步、運動競賽、拍照留影,更勝花前月下;老年人也能悠然雪中,吐故納新、清神醒腦;而現在又多了在雪中搞直播、秀雪景、刷朋友圈的人們,一方下雪,天下皆知。而冰雪的情趣在不同地方的人生活中有著不同的精彩呈現。雪浴冬泳的勇敢和意志,冰壺的優雅智慧,高山滑板的驚險刺激,冰球的緊張激烈等等,無一不是冰雪對人們吸引和誘惑的結果。就連生活在四季鮮花、陽光、海浪中的熱帶的人們都會忍不住跑到灑水成冰的北方,流連忘返於銀裝素裹、原馳蠟象的壯美之中,感受冰雪世界的魅力。如今網路讓冰天雪地的情趣得以迅猛擴散和無限放大,讓北方寒冷的冬季已成為旅遊的火熱旺季,更是激發了人們冰雪旅遊的熱情,也渙發的各種冰雪運動的新生活力。儘管各地環境不同、風情各異、習俗不一,語言文化千差萬別,但各具特色的冰雪中的遊戲、娛樂、競賽構成的許多異彩紛呈的文化、藝術、美食和運動專案,其內容、規模、數量,以及精彩程度,包括強身健體的效果都散發著不可抵擋的誘惑。室外的室內的,山地的平地的;單人的,團體的;競速的、競高的、競險的、競美的等等,項項精彩異常。特別是冰雪運動的服飾個個驚豔奪目,如一朵朵豔麗的花團,似一個個炫目的精靈,飛奔、跳躍、翻騰在冰雪之上、高山之巔,不由人為之歡呼雀躍。把這些精彩和熱情彙集起來,這就是冬季奧運會——一個讓世界走到一起,在精彩激烈友好的比賽中,增進友誼、化解紛爭、和諧相處的平台。冰雪運動既能讓冰冷的時令變成熱情似火的季節,也能冷凍仇恨、凝固硝煙、冰釋前嫌,讓劍拔弩張的仇家變成公平競賽的對手。天南地北的運動員快樂地比賽,五湖四海的人在觀賽中享受幸福。能在常人站立、行走都很困難的雪山和冰面上,去競爭速度高度、難度險度、精度准度,以及優雅和柔美,有多少的變數莫測和期待渴望吊起人們好奇的胃口,或去親身感受,或是現場觀看,在速滑和冰舞中感受速度、激情、優雅和柔美,在速降和技巧中,體驗驚險、刺激、勇敢和飄逸;在越野滑雪中,學會力量、堅韌、意志和拚搏,在冰球、冰壺等團體專案中,感悟團結、戰術、技術和智慧等等。冰雪專案不僅是速度、高度、難度和異彩紛呈的精彩集成,更是融驚險、刺激、浪漫、優雅,以及美侖美奐於一體的盛事。精彩激烈的比賽與雪塑、冰雕,樹掛、霧淞等藝術的自然的景觀渾然一體的景象,把冬季冰天雪地的特有魅力和吸引力拉升到了極致。

而冰雪的魅力既有眼前的壯觀,更在其善於積蓄生命的能量。冰雪造景於地面,也蓄熱於其下,養息著冬眠的動植物。冰雪覆罩於眼前的山川,也儲水于其中,潤澤著生命的萬世繁衍。夏天的雨水,小則雨過地皮濕,很快蒸發乾淨,讓乾旱經常煎熬得人們愁眉難展;大則洪澇成災,斷路毀田,只留下「人或成魚鱉」的狼籍田園,洶湧到海不復。只有冰雪細心地堆積起來,讓人們既能在「窗含西嶺千秋雪」中,慢慢地欣賞,也能於「蒸藜炊黍餉東菑」中,細水長流地享用。青藏高原、昆侖山脈、天山雪峰,那長年不化的積雪和億萬年的冰川,不光是壯美的景觀,也是調劑日益變熱的溫室效應的大空調,更是我們母親河的源泉,是滋潤我們賴以生存的廣袤田園的天然水塔。冰雪無言,卻浸潤未來,今天飄灑在高山、冰川的一片雪,就是百年後子孫萬代的生命之水。

冰天雪地的景觀之所以壯美是因為每一片雪都是精緻的藝術品。如果我們能留意每一瓣雪花,就會發現雪花本身就是一件歎為觀止的藝術精品。仔細欣賞每一片雪,都是一朵精緻的花朵,有規則的和不規則的、有開放的和封閉的、有六邊形的和三角的、有顆粒的和薄片的,花形雖各有不同,但每一片雪花都是名符其實的巧奪天工,渾然而成的藝術作品。任我們如何放開想像,也難以想得到是什麼神奇的力量,如何把千篇一律的一個個雨珠在飄落的過程中,變幻成晶瑩剔透、精緻絕倫、形態不一的雪花?原本的一滴雨或是一粒冰雹,離開雲層自由地落下,到了地面居然變幻成千萬朵盛開的花朵,是自然的神妙,還是在朦朧的空中有一雙看不見的神手施行的魔法?真搞不明白,下雪就下雪,上天為何要煞費苦心地把每一片雪花做得如此精緻、漂亮,良苦的用心也許蘊含著更深的哲思暗喻,或許是於冥冥之中傳授智慧給人類吧!是想讓人們始終保持一份冷靜清醒,堅守住冰清玉潔的初心,不要計較時間環境條件的變化,心無旁騖,不怠不懈,就能化腐朽為神奇,變普通為精彩,冰雹也能開花,雨滴也會起舞。或許是讓人們在一年四季中,能有一段清醒身心的時日,免得昏噩癡迷,從而懂得時刻謹言慎行,當心跌跤摔跟鬥;靜心地窮通物理,順應變化,順勢而為等道理。什麼時候都能像冰雪一樣,既冷靜又清醒,既有棱角又有溫情,既純潔如玉又能潔淨世界,既柔若絨絲又堅硬如鋼,既鬆軟如棉又鋒利如劍,既輕盈如羽又積重如山,既光滑如鏡又迷途難。以冰雪為師,明理善行,怡情養心,修身立德,好迎接新一輪春天。

皚皚白雪,花雪紛飛,上天有多少話要對任性的人類說?是陳情過往曾經的滄桑巨變,還是「瑞雪兆豐年」般的預示未來,擬或是娓娓道來現實中的柴米油鹽,包括眼前的苟且,以及詩和遠方,答案是不是都在雪片上寫著呢?

下雪是智慧紛飛的天氣,更是一個哲學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