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吹響新冷戰號角 但美中難脫鉤

(評論員 余東暉)美國副總統彭斯代表特朗普政府10月4日發表了一個火力全開,逐一數落中國各種不是的對華政策演講。由美國領導人親自出面如此高調強硬地發表對華演講,至少在1989年以後是沒有的。這個演講被許多觀察家視為特朗普政府對抗中國的「戰鬥檄文」,更有人擔心,這是否特朗普開啟「新冷戰」的美版「鐵幕」宣言。

這種擔心不是杞人憂天,特朗普確實已經吹響了「新冷戰」的號角。何謂冷戰?冷戰就是世界上兩個意識形態和政治制度截然不同的陣營,建設各自的體系與秩序,互相隔絕,互相圍堵,互相對抗,互相威懾的非熱戰對峙狀態。過去40年,美國人在解釋自己沒有遏制中國時,經常說:我們與冷戰時期的對蘇遏制手法不一樣,只要看看美中之間的經貿關係,看看美中之間的人文交流狀況就知道了。如果是遏制,美中之間怎麼可能有一年近6000億美元的雙邊貿易量,怎麼可能有1500億美元的相互投資,怎麼可能有一年近500萬人次的人員往來,怎麼可能有35萬中國留學生正在美國留學?

然而,這一切在特朗普政府的對華手法下發生逆轉並非完全不可能。彭斯的演講已經明確宣告,前幾屆美國政府採取的對華接觸政策沒能實現擴大中國自由的希望,現在特朗普政府正在對中國採取新的手法。他向世界各國、商界、媒體、學術界和美國人民發出了警惕中國擴大影響力,希望他們按照價值觀與中國保持距離的呼籲。通篇演講中,彭斯對於中國對美「施加政治影響力,干預美國民主」的指控是最引人注目的,儼然美國主權已經受到了中國執政黨意識形態的侵害,因而呼籲中國要與美國建立「公平、對等、尊重主權」的關係。對比在軟實力上處於相對弱勢的中國擔心美國搞「和平演變」,擔心美國損害中國主權和領土完整,彭斯的新指控讓人有時空錯亂、角色對換之感。

在實際操作中,「自由開放的印度-太平洋」願景就是想讓「理念相近」的國家組成與中國分庭抗禮的「自由民主同盟」。彭斯明示美國更新核武庫、部署新戰機、建造新航母、組建太空軍等強軍措施,意在威懾中國。特朗普政府已經對來自中國的2500億美元商品加稅,貿易戰還可能升級到打擊幾乎所有的雙邊貿易商品。美方通過立法,收緊對來自中國的投資審查,中國對美投資已經出現大規模滑坡。不管是最新的美國國防工業報告提出避用「中國製造」,還是新的北美自由貿易協定嵌入其它國家不得與「非市場經濟體」簽自貿協定條款,都是想擺脫美國對於中國供應鏈的依賴,拉開世界主要經濟體與中國密切的經貿關係。對於所有來美中國學生學者都可能是「間諜」的指控,和禁止所有中國學生來美留學的動議,隱含著特朗普政府中的「鷹派」切斷人文交往的企圖,這無異於給美中關係釜底抽薪。

如果這些政策舉措變本加厲,美中兩國在政治、經濟、軍事、人文等各個方面的脫鉤(discoupling)之勢就會愈演愈烈;美國就更可能聯合盟友對中國實施全方位的圍堵;在柏林牆倒塌近30年後,新的「鐵幕」在「華盛頓共識」與「北京共識」之間徐徐落下,形成類似上世紀兩大陣營對峙的「冷戰」局面,並非庸人自擾的危言聳聽。

不過,全球化時代的當今世界畢竟不同於70年前剛飽受世界大戰蹂躪的世界,在現行秩序中崛起、受惠於全球產業分工轉移的中國也不同於軍事巨人、經濟侏儒的前蘇聯。縱然特朗普政府有意與中國脫鉤對抗,並吹響了「新冷戰」號角,但美國能否「一鼓作氣」,抑或「再而衰,三而竭」,尚在未定之天,斷言美中兩國肯定會形成「新冷戰」局面為時尚早。主要有五個方面的制約因素:

首先,美國國內尚未形成與中國脫鉤對抗的共識。儘管隨著中國崛起,美國人焦慮感、危機感越來越強烈,對中國採取更強硬立場已是兩黨共識,美中戰略競爭加劇已成「新常態」,但在對華打交道的具體手法上,兩黨的傾向性大相徑庭,甚至共和黨的強硬派與溫和派也表現迥異。彭斯的演講更像是主要針對美國國內聽眾的共和黨和特朗普的「助選宣言」,黨派色彩濃厚。這就是為什麼彭斯講話後,許多民主黨政府的前朝官員和學者紛紛表示,特朗普政府如是毫無遮攔的對抗做法是有反效果的。在他們看來,「接觸加防範」的對華手法才是真正符合美國利益的,不是為了中國,而是為了美國自己。

其次,特朗普政府實施對華脫鉤政策會有許多掣肘。特朗普本身在國內的民意支持度低迷是軟肋,這就是為什麼當彭斯抱怨「中國就是想要一個不同的美國總統」時,美國網絡上一片「metoo」的嘲笑聲。如果國會中期選舉被民主黨人翻盤,共和黨政府會受到更大制約,特朗普因「通俄門」受到彈劾的可能性增大。更重要的是,對華關稅戰的消極後果開始顯現。8月份的進出口統計報告顯示,貿易戰開打兩個月,美國對華貿易逆差不減反增;貿易戰形同給美國人加稅,部分抵消特朗普減稅政策的正面效應,將導致美國財政赤字和貿易赤字繼續增加。經濟專家預言,美國經濟面臨新一輪低迷可能為時不遠,如果屆時正值下一輪大選來臨,特朗普還會這麼硬氣嗎?如果大規模限制中國留學生、遊客、移民來美,美國教育界、旅遊業界、零售業界、人權團體能答應嗎?

第三,國際社會不會追隨特朗普政府全面圍堵中國的腳步。哪怕是日本、印度、澳大利亞這樣美國著力構建的「鐵四角」關係的夥伴,它們在安全上是想與美國加強合作,威懾中國,但經濟上誰不想與中國搞好關係,搭上中國經濟快車,分享巨大市場?更遑論那些受益於中國提供基礎設施建設幫助和發展援助的發展中國家。如果美國無法提供有力有效的替代選擇,彭斯發出的「債務陷阱」警告,在曾經飽受西方殖民統治的第三世界國家聽來,顯得空洞蒼白。特朗普「退群」成癮,視盟友為負擔,輕視國際協議,既讓特朗普在全世界的支持率持續低迷,也令美國的全球領導性受到質疑,那國際社會為何會隨特朗普的反華號角而動呢?

第四,中國過去40年建設起來的全球製造業中心地位不是吹的,中國作為主要組成部分的全球供應鏈佈局,不是說撤就撤,說斷就斷的。特朗普想讓勞動密集型製造業大規模回歸美國,只是一個既不美好又難以實現的願望,不用問別人,去問問蘋果總裁庫克就知道了。關稅戰之前評估負面影響的聽證會和評論,美國商界的回應很明確:想跟中國產業鏈脫鉤,「非不為也,乃不能也」。不要低估中美之間人文交流的廣度、深度與密度,人民之間友好關係的紐帶也不是那麼容易被斬斷的。尤其是在美國人自豪的民主社會裡,「麥卡錫主義」死灰復燃是不得人心的。

第五,中國如果應對得當,「新冷戰」即破功。一個巴掌拍不響,上世紀冷戰乃因美蘇爭奪霸權。正如中國外長王毅日前在紐約聯大會議期間所強調的,中國憲法和中共黨章都規定中國堅持走和平發展的道路,中國不會重蹈「國強必霸」的老路。我們認為,面對特朗普政府的咄咄逼人之勢,中國應當繼續堅持改革開放,加強法治建設,推進社會公平正義;中國應當承擔新興大國的責任,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為世界提供公共產品,在現行國際體系基礎上建設更加公正合理的國際秩序;中國應當繼續致力於與美國建設不衝突、不對抗、相互尊重、合作共贏的大國關係。如是,特朗普吹響的「新冷戰」號角勢必成為無人響應的空洞喧囂。

在彭斯講話之後訪問北京的美國國務卿蓬佩奧表示,美國無意圍堵中國,也沒有全面遏制中國的政策。但願,蓬佩奧的表態真能代表特朗普政府的想法,讓二十一世紀的「新冷戰」流於鷹派們的異想天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