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梅開了

昨晚,成都飄起了罕見的雪花。早上起床下樓,看見樹冠上積存著星星片片的雪花,與北方大雪紛飛相比,只能算是霧霜了。但是,在成都已是一種獨特的景觀了。院子裡有幾個長期堅持晨練的老同志,看到這樣的景象,很是興奮,手指著遠處樹冠上那些存積的雪花,像是見到南極企鵝一樣地激動。對於這樣的雪景,我這個北方過慣的人,覺得他們的形為太可笑了。懷著對他們漠視的心態,我走到小廣場旁的綠化地,綠化地那塊栽滿臘梅的三角地,竟是一片黃豔豔的花園了,枝枝臘梅在雪花裡,一夜之間吐出了花蕊。

每朵臘梅圍著花蕊的周圍有兩層花瓣,裡層是五個黃色的小花瓣圍著花蕊,外層是九個蠟黃色的花瓣圍著內層的花瓣。她們怕凍壞了嬌嫩的花蕊小寶寶,於是圍成了幾道防線。每個花瓣像是塗上了一層黃色的臘,油黃剔透。臘梅枝幹上的葉子已經疏落了,地下是一片焦枯的落葉,與臘梅花形成巨大的反差。

萬物都已凋零了,隆冬的酷寒讓生命感到一種威逼,臘梅卻在這個萬物凋零的季節裡怒放著她的嬌姿。她不用綠葉扶持,她不用花紅柳綠陪襯,獨自開在隆冬。看到這樣的景象,不覺想起宋人陳師道讚頌臘梅的詩:「色輕花更豔,體弱香自永。玉質金作裳,山明風弄影。」的確,在這樣嚴寒的季節裡,像黛玉一樣弱黃的蠟黃,開在乾瘦的枝幹上,如此這樣的零弱,難免引起詩人的感歎。凡是有情感的人,有憐憫心的過客,看到臘梅在這樣的時節,勇敢地敞露她的花容,不入時尚、不畏酷寒、不為寂然所困,定會被這樣的情形所感動,當然也包括我自己了。

「天向梅梢別出奇,國香未許世人知。殷勤滴蠟緘封印,偷被霜風拆一枝。」(宋-楊萬里)。是啊,有多少人知道臘梅是「色輕花更香,玉質作金裳?」有多少人清楚她是那樣的「體弱香自永」?往往萬物當中,弱者都是以隱藏和回避的行為,給強者讓道,強者總是轟轟烈烈在這個世界上展示它的個性存在。無論是人類還是自然,這種魚弱強食的強權霸道規則,時時充斥著自然界。像臘梅這樣不畏酷寒,獨自怒放在雪花中,宣示弱者不弱,在隆冬展豔嬌姿的品格,不得不讓人敬佩。

縱觀百花世界,真正開在隆冬的花,可能只有臘梅了。雖然梅花和海棠也是在冬天開花,但是,梅花和海棠是立春前後開的,那時大地已回春,天氣已回暖,一年之春已經到來。梅花和海棠開花時北方的確是懸崖百丈冰,但南方已經聞到春的氣息了。

臘梅盛開時,沒有蜜蜂穿梭,沒有蝴蝶飛舞,沒有麗人踏青,沒有萬紫千紅的景象。她不像牡丹用綠葉陪襯自己的美;她不像桃李誰意招人採摘;臘梅開在「滿地黃花堆積」,滿園殘枝敗葉的隆冬裡。就是這樣「香自永」的花,不爭豔,不被世人注目,默默地譜寫生命之光,這可能是百花之中最為奇特的花了。唐朝詩人李商隱是這樣讚美臘梅的:「匝路亭亭豔,非時嫋嫋香。素娥惟與月,青女不饒霜。贈遠虛盈手,傷離適斷腸。為誰成早秀?不待作年芳。」

成都的這個冬天,成都冬天的這場雪,讓我親近了以前從未關顧過的臘梅,讓我感受到生命美的另一種特徵。

春傷

倦意的午覺沒有徹底醒來,下樓,踱在一片柳枝發青的林子裡。陽光很溫暖,春天已悄然而至。

一棵玉蘭,在一夜之間敞開了她潔白的心乳,茶梅和杜鵑什麼時候綻開了花蕾?成都的春意已經很濃了。

一年中的韶華,將在這花紅柳綠之間走進我們的心野,但是,這春傷卻悄無聲息地襲擊著我的心房。這倒不是陸遊的「一春常是雨和風,風雨晴時春已空」的情緒感染我,也不是王安石的「春色惱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欄杆」那樣的迷醉,那又是什麼樣的情緒左右我呢?

這是一種無可奈何的情緒。萬物復蘇,生命在百花爭豔中競相展示力與美,作為春的主人,有什麼樣的禮物奉獻給春呢?我無以回覆。

漫長的冬天是那樣的安然。冬天,我們也許什麼都不想,冬天,我們也許什麼都想。冬天,我們做著一個個理想的夢:夢見春姑娘姍姍來臨,我們坐在綠色的草坪上,欣賞著一朵朵怒放的花朵;我們帶著朋友和情侶踏春去,看著一群群鴿子飛過春天湛藍的天空;我們是一群躊躇滿志的理想者,春天將會實現我們的理想和希望。當春天真的走進我們的懷抱,我們一切如舊,我們一切都未改變,春傷也就不可阻擋了。

時光是那樣的無情,歲月是那樣的無情,春傷是那樣的無情。 「蜂蝶份份過牆去,卻疑春色在鄰家」的心情,在這樣的一早春的下午,在成都春天溫柔的陽光裡,我真的感受了。

作者:起風的日子